阿含經成立之因緣
一
「阿含經」是一部經的集錄,中國的譯經師們於翻譯此經集時,以「阿含」作為經題,此乃梵語Āgama之音譯。「阿含」(Āgama),有「到來」(Coming)、「傳來者」(Anything handed down)之意,其義為「傳來之經」。其音譯尚有「阿笈摩」、「阿伽摩」等,但作為經題,一般皆採用「阿含」之譯名。
此一經集傳到中國並譯出,其時間約在西元四世紀末至五世紀前半葉,茲列舉諸本漢譯阿含之現存本、譯者及翻譯年代如下:
1.「中阿含經」六○卷,二二四經,譯者僧伽提婆(Sajghadeva),譯出年代約西三九七~三九八年。
2.「增一阿含經」五一卷,四七二經,譯者僧伽提婆(Sajghadeva),譯出年代為西元三九七年。
3.「長阿含經」二二卷,三○經,譯者佛陀耶舍(Buddhayawas)、竺佛念,譯出年代為西元四一三年。
4.「雜阿含經」五○卷,一三六二經,譯者求那跋陀羅(Gunabhadra),譯出年代為西元四三五年。
(此外,尚有異譯「別譯雜阿含經」十六卷,三六四經;及「雜阿含經」一卷,二七經等)
如上述列舉,自今觀之,阿含諸經集錄可說大致皆已全部譯出。然而,其後此一稱為「阿含」之經集,在中國卻受到極不合理之待遇;即使是幾乎長時期完全處在中國影響下之日本佛教而言,對此阿含經集之不合理待遇,亦幾乎亳無改變之處。總之,此一被稱為「阿含」之經集,在中國、日本等佛教界,長時以來,可說完全不受重視,不被讀誦,不被研究。究竟何以造成這種現象呢?雖然事屬遺憾,但不能不對此一事實詳述所以,否則,就無從闡明我們之所以必須重新論究「阿含經」之理由。
其所以形成如此之現象,實是由於「阿含經」被判釋為小乘經典之緣故。若更具體說明之,是受到天台大師智顗(538~597,六十歲示寂)「五時教判」之壓倒性影響力所致。
「天台四教儀」(高麗.諦觀錄)卷首有云: 「天台智者大師,以五時八教判釋東流一代聖教,罄無不盡。言五時者:一華嚴時,二鹿苑時,三方等時,四般若時,五法華、涅槃時,是為五時。」
關於這點,有中國古代之文獻批判。
此乃依據「妙法蓮華經」第四信解品所說之「窮子喻」,將釋尊一代說法分為五時之判別。對這觀點,我現在不予一一詳述,僅將其概要略示如下:
1. 華嚴時 三七日 說「華嚴經」。
2. 鹿苑時 十二年 說「四阿含經」。
3. 方等時 八年 說「維摩」、「勝鬘」等諸大乘經。
4. 般若時 二十二年 說諸般若經。
5. 法華、涅槃時 八年 八年說「法華經」,一日一夜說「涅槃經」。
釋尊在菩提樹下成就大覺,其後於三七日間在樹下講述其所證悟之高深玄妙教義,此即「華嚴經」的全部內容;然世間無智而鈍根之人,完全無法理解此一深妙之教義。此一時期,即是「華嚴時」。
接著,釋尊於此後之十二年間,乃降低程度,特為鈍根無智之人講述較淺近、較具體之教義,此即「四阿含」之全部內容。此一時期之說法,因為在鹿野苑初轉法輪,故稱為「鹿苑時」。
但自此以後,逐次提高程度,先講述「維摩經」、「勝鬘經」等諸大乘經典。此一時期,智顗判稱為「方等時」。「方」是「廣大」之意;「等」是「平等」之意;都是指大乘佛教時期之用語。方等時之時,前後歷經八年。
然後,連續二十二年講說各種「般若經」。又再經過八年,講述「法華經」。最後,再以一日一夜講述「涅槃經」,說明法身常住和悉皆成佛之理。此一時期,稱「般若時」和「法華涅槃時」。
準此而言,現今所謂「阿含經」,乃釋尊為無智之鈍根者降低說教程度,使用淺近而具體的內容所講說之教法。由是,對於受到「五時教判」壓倒性影響下的中國與日本之佛教徒而言,他們之所以忽視這部被稱為「阿含」之經集,而不予讀誦,不予研究,可謂理所當然之事!
然近年以來,所謂「五時教判」,已漸失其壓倒性之影響力,目前甚至已到無人問津之地步。另一方面,這部「阿含」經集,卻被察知實是理解根本佛教,亦即理解釋尊說法的原始風貌之最珍貴資料。
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?
二
此即近代佛教學者之新發展所獲得的成果之一。現在無法詳談近代佛教的全貌,僅將直接與此一問題有關之二三事提出討論。
首先要舉出的是與所謂的「南傳佛教」之會合。在此之前,日本佛教素被稱為三國傳來之佛教,即由印度、中國傳來日本之佛教;這是相對於「南傳佛教」而言,即所謂的「北傳佛教」,而他們對有關南傳佛教的種種,幾乎全然無所知。及至近年,才受到日本佛教研究者之重視,而這又是因為受到歐洲之東方學學者們之刺激所致。
此種趨勢,今亦難以詳述其全貌,故僅舉出其中一項具體事實敘述之,即一八八二年,由里斯大衛斯(T. W. Rhys-Davids)、佛斯伯爾(V. Fausböll)、奧登伯格(H. Oldenberg)等學者,設立「巴利聖典協會」(The Pali Text Society)。
在印度學成立過程中,首先被採用之語言為梵語(Sanskrit),然原始佛教之文獻卻是用巴利語記述。職是之故,若不開啟巴利語研究之途徑,則不能廣開印度佛教之研究大道;而打開此一途徑者,即是「巴利聖典協會」之學者們,從此以後,此一領域之研究,即以一日千里之勢向前發展,終於匯成一股洪流。
以該協會為中心的學者們,其業績大致可歸納為如下三項。
1. 巴利原典之校訂與刊行:協會之事業,主要係校訂刊行巴利三藏,即經、律、論三藏中之經藏與論藏;至於律藏,因當時已有奧登伯格之「律藏」(Vinaya-pitakaj; 5 Bde. 1879~1883),故未被包括在協會工作之內。
2. 巴利聖典之翻譯刊行:從經藏與論藏中,擇其重要者次第英譯出版。
3. 巴利語辭典之編纂刊行:里斯大衛斯與斯提德(William Stede)合編「巴英辭典」(The Pali Text Society's Pali-English Dictionary 1921~1925),並刊行之。
綜上可知,歐洲學者們所完成之佛學研究成果,主要是仰賴巴利語聖典所提供之資料,由是,他們遂將所謂的原始佛教之研究作為工作之主流;雖然鍚蘭巴利所傳三藏是屬於「上座部」(Theravāda),完全不包含大乘佛經典,然因歐洲學者們在新的佛教研究上之驚人成果,並且隨從他們學習之日本佛教研究者亦大為增加,故自明治後半期以來,日本之佛教研究遂漸演變成以原始佛教之研究為主流,而邁向新里程碑。
而在巴利三藏中,經藏乃集錄釋尊所說教法之經集,稱為五部(Pabca-nikāya),其構成內容,列舉如下:
1.「長部經典」(Digha-nikāya) 三四經。
2.「中部經典」(Majjhima-nikāya) 一五二經。
3.「相應部經典」(Sajyutta-nikāya) 五六相應,七七六二經。
4.「增支部經典」(Avguttara-nikāya) 一一集,九五五七經。
5.「小部經典」(Khuddaka-nikāya) 一五分。
其次,先將「巴利五部」列表與前述「漢譯四阿含」加以比較,如此即可了解兩種經典之集錄絕非亳無關連,如再詳加比照,則更可得如下之認識:
a.「巴利五部」之「長部經典」與「漢譯四阿含」之「長阿含經」相比,其經數大略相等,各經內容亦大致相同。
b.「巴利五部」之「中部經典」與「漢譯四阿含」之「中阿含經」相比,其經數大致相等,各經內容大致相同。
c.「巴利五部」之「相應部經典」與「漢譯四阿含」之「雜阿含經」相比,乍看之下,就有不似相同集錄之感,不僅名稱不同,其經數相差亦頗懸殊。然「雜阿含經」有時亦被稱為「相應阿含」,兩者之經數雖然相差很多,但主要之經大致相同者亦復不少。至於經數懸殊之原因,據推測,可能是由於後代之變化與增加所致。
d.「巴利五部」之「增支部經典」與「漢譯四阿含」之「增一阿含」相比,首先從經題,即可看出係屬相同經典之集錄。無論稱為「增支」(Avguttara)或「增一」(Ekottara),皆係意味著數目之語詞,亦即從一之順序,漸次增至十一之數字,依據此一形式,將諸經加以分類,即是「增支部經典」與「增一阿含經」之編集方式。其經數之所以迥別者,主要係由於「增支部經典」在經數計算方法上之特殊性所致。
e. 於「巴利五部」中被置於最後之「小部經典」,係集錄前四部以外之種種經而成者;據推測,在「巴利五部」中,其結集時間最晚。而相當於「小部經典」之漢譯經典獨付闕如。然見於「四分律」與「五分律」中有關結集之記載,有稱之為「雜藏」者,被認為可以相當於該部經;此外,收在「小部經典」之若干經,在漢譯藏經中亦時可發現,惟此等「經」在漢譯經典中迄今未發現依一定形式彙編成一部完整之經集。
總之,在「巴利五部」中,至少有四部與前面所述「漢譯四阿含」絕非各自不同之經,甚而更可認定兩者確係屬於同一系統之經典。至於其原型究係如何?以及其成立之情形如何?如今我們對此類問題業已握有足資憑信之資料。
三
巴利三藏中,與經藏-巴利五部並行之文獻,尚有「律藏」(Vinaya-pitaka)。在巴利律藏之小品(Culla-vagga)十一「五百(結集)犍度」章中有第一結集之記載,其內容大致如下。
下面一段記述,即為結集經典之動機。
釋尊於拘尸那羅(Kusinārā)入滅不久,較釋尊一行稍晚起程之摩訶迦葉等一行人,由一位迎面而來之外道得知釋尊入滅之訊息,大家極為震驚,悲傷逾恆,孰料,同行中竟有一老比丘卻大聲喊出不可思議之狂言:
「道友們!勿憂愁!勿悲哀!今我等終可脫離大沙門!彼大沙門整日總謂:『此事汝如法,彼事汝不如法』來惱亂我等。但自今以後,我等所欲之事即可隨欲而為,不欲之事亦可隨意不為了。」
此時,摩訶迦葉聽了,默然不語,直至將釋尊遺體妥善料理後,才呼籲同伴比丘說:
「道友們!我等應當結集教法與戒律,應該制機在先,勿使非法興而正法衰,非律興而正律衰;說非法者強而說正法者弱,說非律者強而正律者弱。」
其意無他,蓋唯恐正法紊亂,正律亦必面臨衰頹之時期,為把握先機,遂提議結集正確之教法與戒律。隨即,大眾皆一致贊成這項提議。
「既然如此,大德長老!請選擇參與結集工作之比丘吧!」 於是將結集比丘之提名工作,委託於摩訶迦葉。
於此,暫時擱下律藏原文,先就「結集」(Sangaha)一事略加說明。所謂結集,若依現代用語,即指編集之聚會;然於實際上,當年編輯工作之情形與現代編集方式完全不同,其內容不過是「合誦」(Sangiti)而已,因此第一結集又被稱為「第一合誦」。而當年的編集聚會───合誦究竟如何展開呢?關於這點,依律藏之記載,即可獲知詳細情形。
首先,摩訶迦葉所選定之五百比丘陸續聚於摩揭陀國首都──王舍城,因集會將在城外毗婆羅山(Vipula)山腰之精舍舉行。
在此次集會中,摩訶迦葉就任首座,先選出二人,其中一人為阿難,由於他長期擔任釋尊之侍者,無論世尊在何處講述任何教法,他都知之最詳,故在教法之合誦中,被選為誦出者。另外一人是優波離,他是嚴持戒律之人,故在戒律之合誦中,被選為誦出者。於是,結集工作依下列程序展開:
首先首座摩訶迦葉對出席的五百比丘宣布說:
「僧伽!諦聽!若是時間對諸位僧伽而言是合宜的話,我將向優波離問律。」
於是全體默然,表示承認之意。繼而優波離開口說:
「僧伽!諦聽!若是時間對諸位僧伽而言是合宜的話,我將答覆長老摩訶迦葉之問律。」
全體依然默然認可。於是摩訶迦葉問優波離:
「道友優波離!第一重禁罪(波羅夷Pārājika)是在何處制定的?」
「大德!是在毗舍離。」
「是由於誰而制定的?」
「是由於須提那迦蘭陀子而制定的。」
「是由於何事而制定的?」
「是由於不淨之法而制定的。」
如上所述,摩訶迦葉就一切律提出詢問,優波離則隨其所問,一一作答。
接著摩訶迦葉又對全場比丘說:
「僧伽!如果時間對諸位僧伽合宜的話,我將向阿難問法。」
隨之,阿難說:
「僧伽!諦聽!如果時間對諸位僧伽合宜,我將答覆長老摩訶迦葉之所問。」
於是摩訶迦葉問阿難:
「道友阿難!『梵網經』(Brahmajāla-sutta)於何處宣講的?」
「大德!是在王舍城與那蘭陀間的菴婆羅樹林中國王的別墅宣講的。」
「是由於誰而說的?」
「是由遊行者須卑與弟子梵摩達而說的。」
如上所述,摩訶迦葉詢問了一切法,阿難則隨其所問,一一答覆。
如此一再地反覆問答,在場列席之諸比丘則傾耳耹聽,並在一經確認後,就一回又一回地由優波離或阿難領導全體合誦。藉著合誦,大家依據同一形式,將同一內容,清晰地銘刻心中,因此這次的結集,往往被稱為作「合誦」;又因為在此集會的比丘是五百人,故又稱為「五百結集」。
無論如何,此舉是把釋尊所講述之教法和戒律,在入滅後之第一年,經由合誦而確立下來。此為釋尊所遺下而為弟子們最初之事業;其所結集之教法,即所謂的「五部」。
四
然而,現在回頭來披閱漢譯經典,其中與巴利律藏相當的有古來被稱為「四律」之律典。茲將其譯出年代、譯者、所屬部派列舉如下:
1. 五分律(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)三○卷
譯出:景平二年(424)
譯者:佛陀什(Buddhajiva, 423 來華)
所屬部派:化地部(Mahiwāsaka)
2. 四分律 六○卷
譯出:弘始十年(408)
譯者:佛陀耶舍(Buddha yawa, 408 來華)
所屬部派:法藏部(Dharmagupta)
3. 十誦律 六一卷
譯出:弘始年間(401~413)
譯者:弗若多羅(Punyatāra,弘始年間來華)
4. 摩訶僧祇律 四○卷
譯出:義熙十四年(418)
譯者:佛陀跋陀羅(Buddhabhabra,406 來華)
所屬部派:大眾部(Mahāsajghika)
以上所列舉諸部律,其譯出時間遲於前述「漢譯四阿含」者並不多,而且全都在西元五世紀初便已譯出。除「摩訶僧祇律」外,在其他三部律中,都有與「巴利律藏」之「五百結集犍度」相當之篇章,而且其中所記載關於第一結集之動機、參加之成員、時間、場所等,完全無異。而經由如此結集而成之經典,就是「長阿含、中阿含、雜阿含、增一阿含、雜藏」。但已如前述,所謂「雜藏」,雖被認為相當於「巴利五部」中之「小部經典」,然漢譯經典中,並無依照一定形式構成之經集。
無論如何,如今我們的確是面對一個既古老又新穎之資料,如果我們想進一步探知釋尊所說教法之真相,除了向「漢譯四阿含」及「巴利五部」探求外,實無他途可循,這是不容否認之事實。雖然如此,但我仍不得不聲明:這些資料,在你打算探求原作之真相前,必須先作嚴謹的文獻考證。其理何在?
如前所述,現存的阿含經集來自「第一結集」,此已無可置疑,而此一經集──阿含(Agama),亦即「傳來之經」;然反過來說,若把當時所結集而成之原始經集,認為即是今日吾人所見之龐大經集,則萬難被認定,蓋因當時所結集者,不過是現形經集之雛型而已。其間,已經過許多變化、增多、附加,乃至重新編集等情形,才成為今日所見之「漢譯四阿含」及「巴利五部」。
如前文所示,「漢譯四阿含」包括之經數多達二四七九經,而「巴利五部」之經數,除了「小部經典」之十五分不計算外,仍有一七五○五經之多。據說,第一結集,約歷時七個月才告完成。於此期間,既要進行律之合誦,又有教法之誦出、吟味,其得以合誦出之經數究竟有多少?縱然加以種種情況之推算,亦難認定能有如此龐大之經數。因此,我們推定為在這期間,必然經過許多變化、增多、附加,或重新結集而成,除此之外,實在無可想像。
以下將繼續略述有關文獻之考證及其結論。
阿含經典之構成及其考證
一
如今置於我們面前的阿含部經集,既然是由「漢譯四阿含」或「巴利五部」所構成,則我們若想探知釋尊說法之真相,除了先探求這些經集之外亦別無其他途徑。然一如前述,釋尊所遺下之教法而經由弟子們合誦結集成之原作,我認為絕不可能構成如此龐大之經集。
然而在「漢譯四阿含」及「巴利五部」所見之經集,究竟又是如何形成的呢?換言之,我們唯有先從這點加以體察、考證,才是當務之急;蓋對今日之我們而言,這才是得以接近經典原作的最根本方法。也因此,我們勢必要對「漢譯四阿含」及「巴利五部」作一番嚴格考證。現在,就將這項考證結果概述如下。
a. 漢譯之「四阿含」與巴利之「四部」(小部經典除外),其原作之成立,均可追溯至西曆紀元以前極其悠久之年代,且其面貌亦迥異於今日之現存本。 巴利之「五部」係屬於後來所謂之上座部(Theravāda),漢譯之「雜阿含經」則被推定屬於說一切有部(Sabbatthavāda),「增一阿含經」大概屬於大眾部(Mahāsajghika)系統。另一方面,「四分律」屬於法藏部(Dharmagupta),「五分律」則為化地部(Mahiwāsaka)所屬之律;而二者皆將「四阿含」與「小部」或「雜藏」之編集敘述為法之結集。若將上述資料加以仔細推察,則至少可假定「四阿含」或「四部」所形成之經典編集形式,應在部派分裂之前即已存在。
惟就「小部經典」而言,無論從其形式或內容上來考察,均可認定其編集年代稍晚;而與其相對之經典,即漢譯中之「雜藏」,則並未達到定型化之形式。
b. 於漢譯「四阿含」與巴利「五部」之中,「漢譯四阿含」中之「雜阿含經」與「巴利五部」中之「相應部經典」(Sajyutta-nikāya)是最為樸素之經集,其內存在著接近原始型態之經典。此乃現今研究阿含諸經之學者們所一致承認之事實。
而所謂「相應」(sajyutta=tied, bound)者,其意乃指「結合」或「歸納」,亦即將所述說同類旨趣之經典,經過歸納,編集在同一項目之下而集成。例如設立因緣、五蘊、六處等術語,或舍利弗、阿難、婆耆沙等人名,或帝釋、梵天、惡魔等項目,而集錄內容符合該項目之經典。
在漢譯方面,相當於此一經集者,稱為「雜阿含經」,然此處所謂「雜」者,並非指雜多或雜亂之意,而可能是指雜碎之意。中國之譯經師們雖知應將之譯為「相應阿含」,然由於他們注意到這部經集全都集錄極短小之經而成,由是乃選用此一譯語。
無論如何,集錄於此中之諸經,均為既短小又簡潔之經,且其所講述之內容,亦多為具體性、具有教誡性之教法;其中亦絕少摻雜後期之法相(體系化)、分別(理論化)等之思辨論旨。故乍讀此經之時,令人有如沐於親眼瞻仰佛陀法相、親耳聆聽佛陀金口宣教之春風中。蓋所謂「諸經之母體,原始佛典之根本」,誠然即指此而言。
c. 若將「漢譯四阿含」中之「雜阿含經」及「巴利五部」中之「相應部經典」視為接近原始型態之經典,則相對於此之「中阿含經」及「中部經典」,可謂係將之略為增大者。其所以稱為「中阿含經」或「中部經典」,而以「中」(majjhima=medium)為其特徵者,即是基於此一緣故。至於其增大之方式,則是形形色色;其增大之目的,亦不止一種。
例如,於「中部經典」中,有一稱為「布喻經」(M. 7. Vatthupama-sutta)之經,於漢譯之同本,即「中阿含經」第九三經「水淨梵志經」;若再檢閱「雜阿含經」卷四四.第八經(佛光.一一六)之「孫陀利」(Sundarikā,考其內容,可知相當於「布喻經」或「水淨梵志經」之後半。總之,「布喻經」或「水淨梵志經」可視為係「雜阿含經」中「孫陀利」一經之前半,附加上釋尊對諸比丘之說法而成所謂「中量」之經。
又如「中部經典」之四三,有一稱為「有明大經」(Mahā-vedalla-sutta)之經,其漢譯之同本,即「中阿含經」二一一之「大拘絺羅經」。此處之「大拘絺羅」者,係指素與舍利弗親近之比丘摩訶拘絺羅(Mahākotthita);於「相應部經典」與「雜阿含經」中之若干經,即載有摩訶拘絺羅向舍利弗問法,而得到舍利弗明快解答之事?,此類例證,可以見於「相應部經典」第二二相應。第一三三經之「拘絺羅」(1),或「雜阿含經」卷一○.第三經(佛光.三)之「無明」等經。所差異者,「有明大經」與「大拘絺羅經」係附加上舍利弗所作分別之說明而成「中量」之經。
另一值得重視的事,即在這些經集中,屬於弟子所說的經很多,稍加計算,至少也有二十餘經。如「中部經典」一四一之「諦分別經」(Saccavibhavga-sutta)即屬其例;而漢譯方面,「中阿含經」第三一經「分別聖諦經」則為其同本。在此經中,首先由釋尊就四聖諦法略說之後即起座離去,稍後由舍利弗繼續對四聖諦法,作詳細的分析說明,而成為此經之主體。類似如此,由弟子說法,而添加若干法相及分別之思辨論旨,即為此一經集之特徵。
d. 將這種增大、添加內容之過程,更加明顯發展而成立之經集,便是「長部經典」或「長阿含經」。亦即這些經集皆以「長」(digha=long)為其特徵;然在此,我們必須注意這兩個經集中的排列方法。 現在,若把「長部經典」之三四經與「長阿含經」之三十經對照一下,便可發現,除「長阿含經」第三十經「世記經」之外,其他的「長阿含經」諸經,均可在「長部經典」中發現其同本,只是,兩部經集的排列有下列差異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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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長阿含經〕 |
〔長部經典〕 | 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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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分 |
四經 |
第二品 |
一○經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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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分 |
十五經 |
第三品 |
十一經 |
|
第三分 |
一○經 |
第一品 |
十三經 |
|
第四分 |
一經 |
屬於各「分」或「品」之經,其內容之傾向,若依「長阿含經」之分類,可概述如下:
第一分 有關佛傳或佛陀觀之經典。
第二分 有關佛陀觀及法相體系化之經典。
第三分 有關外道之經典。
(第四分除外)
如果從這種分類結果來推論,即知以上諸經的增大或附加,都是來自對佛傳的關懷、對法相體系化的關懷,乃至對外道思想的關懷等所產生的要求。
而且,在這經集中的各經中,最長(第四分之「世記經」除外)且又最傑出的經,就是「長部經典」一六之「大般涅槃經」(Mahāparinibbānasuttanta;漢譯同本為「長阿含經」卷二之「遊行經」)。我們曾對該經加以分析,就各方面進行嘗試,使它還原為原始資料,卻發現該經竟是從「相應部經典」(或「雜阿含經」)中的三十餘經編纂而成的;對這個發現,不禁令人大為驚訝。
e.「漢譯四阿含」中之「增一阿含經」及「巴利五部」中之「增支部經典」(Avguttara-nikāya)集,此二經集則完全用另一種編集方法而成。所謂「增一」是ekottara (increasing by one)之譯語,即「逐次增加一數」之意;又所謂「增支」(avguttara),原為說明屈「指」(avgula=finger)加數之語,兩者均意味著數目而言。並且,一如其語所示,這些經集,皆以數字為準則編集而成的。更具體地說,列出自一至十一之數字,並依之分類諸經,即是「增一阿含經」及「增支部經典」之編集方式。
那麼,究為何採用這種編集方法呢?為了理解此一原因,首先我們必須聯想到數字對當時的人們而言,普遍具有一種特殊魅力;其次,在當時的佛教徒間,從事所謂法相、分別等工作之趨勢逐漸增高,因而成立種種法數、名目,這可能就是這種編集方式被採用的直接起因。
總而言之,即使在釋尊的教法中,已有不少藉數目表示之法門,如四諦、五蘊、六處、七覺支、八正道等。其後隨著時間的演進,法相、分別等的運用亦逐漸頻繁,同時名目、法數的數目也越來越多;而如果要背誦、記憶那些法相、分別,利用數目可以說是最方便不過了。因而採用這種新的編集方式,應該是可以理解的。
若再想起「長阿含經」與「長部經典」中的「眾集經」(Savgiti-suttanta)及「十上經」(Dasuttara-suttanta)等,這些經與「長阿含經」和「長部經典」中其他諸經的「說相」完全不同,那是專門列記法相、名目的經,這些經促進了「增一阿含經」和「增支部經典」的成立;尤有進者,可以認為這些經集更成為日後阿毗達磨(abhidharma,論)的先驅。果爾如此,則這些經集恐怕在漢譯「四阿含」及巴利「四部」(除小部之外)之中,是成立最晚的。
不知是否這個緣故,在漢譯「增一阿含經」屢屢可見大乘佛教的雛型影像,例如:
「世尊所說各各異,菩薩發意趣大乘,如來說此種種別。」(卷一.序品)
「舍利弗!當知如來有四不可思議事,非小乘所能知。」(卷一八.第二十六品第九經)這就是「增一阿含經」之所以被認為可能屬於大眾部的緣故。
f. 被置於「巴利五部」最後的『小部經典』(khuddaka-nikāya),是集錄前四部以外的雜經,其成立被推定為「巴利五部」中之最後期。關於此經集,第五世紀時成立的「一切善見律註序」(Samantapāsādikā) 曾如是評說:
「除長部等四部外
其他的佛語
被視為小部」
從其說法中,也可以體會出那是雜經的集錄。而相當於這個「小部經典」的漢譯經典,如前所述,是始終未發展出來的。雖然在「四分律」與「五分律」對有關結集的記載中,認為「雜藏」即相當於該部經,然而漢譯的「雜藏」並未被集錄成一個定型經集。巴利的「小部經典」所收錄的若干經,亦見於漢譯的藏經中,它共由十五分的經集構成,以下列舉其中的主要部分:
「法句經」 (Dhammapada)
「自說經」 (Udāna)
「如是語經」 (Itivuttaka)
「經集」 (Sutta-nipāta)
「長老偈經」 (Thera-gātha)
「長老偈尼經」 (Therī-gāthā)
「本生經」 (Jātaka)
顯然,這些是分別在某一時期所編集的經,而後被集錄於此,成為「小部經典」的一部分。而且,這經集的成立時期,被推定為「五部」中之最後期。不過,其中也有像「法句經」和「經集」等具有濃厚原始氣息的集錄,這在探求原作的形態上,也被視為有力的資料。其原因之一,或許是這些經僅用偈(韻文),或以偈為中心而作成之故。蓋偈是韻文,故若與長行(散文)比較,則較少受到變化之影響,這也就是它適於保存舊有形態的緣故。
二
如上所述,漢譯「四阿含」及「巴利五部」之各部阿含,其成立順序,可概述如下:
1. 漢譯「四阿含」中的「雜阿含經」,及「巴利五部」中的「相應部經典」,分別在「四阿含」及「五部」之中,是最早成立的。
2. 其次,「四阿含」中的「中阿含經」,與「五部」中的「中部經典」,分別在「四阿含」與「五部」之中,是繼「雜阿含經」和「相應部經典」之後成立的。
3. 另外,「四阿含」中的「長阿含經」,及「五部」中的「長部經典」,想必是在前述之「中阿含經」或「中部經典」諸經前後時期成立的。
4. 然後,「四阿含」中的「增一阿含經」,及「五部」中的「增支部經典」,則是受到新要求與新觀念之促使,而以新的編集方式編成的,所以成立時期是在「四阿含」及「五部」中之較晚的。
5. 相對於以上諸部阿含,在「巴利五部」中被稱為「小部經典」的部分,則顯然具有後期成立的集錄之性質,其成立時期當然應該是巴利「五部」中的最後一部;而於漢譯中雖稱之為「雜藏」,則始終未能見其實貌。然而,古來講述有關「四阿含」或「五部」的文獻,常採用下列的順序:
A 巴利五部(
